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

一、意外的小鎮

清新的花香迎風而來,遼闊的田野映入眼簾,視野望去最高的樓房不過3層,路面是毫無規則的碎石磚,鎮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辛勤勞動著,每一幕都呈現出小地方安樂自足的景況。

和密集緊湊的大城市相比,光是放眼能看到山海一線,就能使緊繃的肩頭壓力完全鬆開,難怪都市人每到了假日就喜歡一窩蜂的往郊區移動。

不過穆希很清楚自己不是來這裡渡假的,他深吸一口原野的舒新,先讓身體感受過小鎮的真實,片刻後才動身開始整理儀容。

畢竟在抵達這裡之前,他才剛經歷完一場刺骨的大風雪。  

他下意識先拍去殘留在風衣上的寒霜,冰冷的水氣,一下子浸溼了指尖。

那座被風雪包圍的白森林,離小鎮不過是一個山頭的距離,溫差卻能像黑夜白晝般被完全切開。

大自然的驟變,詭異的讓人有如經歷一場非現實的惡作劇,若不是指尖還傳來真實的冰冷感,恐怕都會懷疑剛剛那段辛苦的經歷會不會只是場惡夢。

但真正不合理的並非那片森林,而是這座小鎮。

最初透過定位探測所傳回來的畫面,確實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景,想不到實際定位點會是落在這座小鎮之中。  

重新再確認過方位指標,就數據面上來看並沒有出錯。

穆希很快就不再針對這件事糾結,他明白,即使在出勤前做足準備,也不代表能完全避免掉突發狀況。

類似的經驗,過去他在為情報組織執行任務時多多少少都有碰過,通常遇上計畫之外的變數,就必須立刻向上通報並尋求指示,不過他現在的身份已經轉為獨立作業的自由傭兵,不再受限於制式的規則,而他向來也習慣獨自去面對狀況和意外。

現在這個定位點,就是任務目標最後出沒而被人目擊到的位置。

” 擁有植物異能,年紀十七歲的貓族少年”。除了方位外,再加上這段簡單的特徵描述,委託方所提供的尋人資訊,就只有這麼多了。

穆希本以為至少還有獸耳這項特徵能成為搜尋依據,但放眼望去,小鎮上擁有獸耳的人並不在少數,更有不少定居在此處的貓族之人。

才剛抵達一會兒,尋人線索直接歸零,也難怪委託方會開出不合理的懸賞金額。

這個委託案是經過秘密管道,由黑市附屬的地下公會所發布,透過地下公會張貼的任務,接案方式通常採自由競爭制,委託方需要提供多少資訊也無一定標準。

地下公會並不會針對委託內容,做很嚴密的把關和審查,畢竟所有人最看重的只有懸賞金額,只要開出的報酬夠好,就算伴隨著賠命風險,都還是能夠吸引有心人士參與競爭。

回暖的氣溫,很快就讓穆希感受到風衣下產生了悶熱感,所幸這點並不成問題,他的服裝具備特殊感溫機能,不一會兒便能將這種不適應的狀況調至平衡,不過為了不讓包得密不透風的樣子看起來太過突兀,他還是稍微做了調整,將袖口捲至手肘的位置,風衣的拉鍊拉得更開一些才前進。

難保不會遇上其他衝著賞金而來的人,即使要現場開始打聽情報也只能低調進行。穆希自然的順著人們移動的方向混入人群中,配合鎮民緩慢的步伐觀察起四周。

鎮上的人雖然都自然融入在樸實的氣氛裡,卻仍可粗略分為三個大類;話最多的通常是原生在地人,看起來最為自然,不但會主動招呼陌生人,還毫不設防的展現熱情,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帶有生澀感的外地旅人,就算不背著行李也像隨時都在熟悉環境似的找尋方向。

但這些都不算多數,為數最多的是平衡在這兩類中間,一眼就能看出是從外地來此定居的異鄉者,除了口音和外貌特異外,還保有該民族獨特的裝扮。

接近鎮中心,穆希就發現東邊不遠處有一座臨海的大港口,正停靠著各國的商船,港口旁邊連接了市場和市集,氣氛一下子變得熱絡許多,廣場上充斥著看熱鬧的圍觀群眾和街頭表演者,四周分佈各式各樣的攤販,隨處都有就地而坐的觀光客。

看起來這裡是小鎮重要的商務交流出口,也是這個鎮上最熱鬧的地方,熱情的鎮民逢人就問安,絲毫不在意面對的陌生人是甚麼背景,如慶典般的氣氛正不可思議的感染著在場所有人,唯獨穆希不怎麼專心的應付著迎面而來的笑臉,腦中正在盤算下一步該怎麼進行。

他的目光穿過廣場人群後方的巷道,那裏有座臨時搭起的市集,巷道口兩旁的老屋,掛滿極具民族色彩的鮮艷布條,還搭起了廣告宣傳木架,橫排的木匾上有段並非可以輕易辨識的異國文字,但憑經驗仍可知道那斗大的字意寫著“東洲市集歡迎您”。

「來喔來喔!現炸現炒的熱辣料理喔!」

「糖葫蘆——,熱呼呼的冰糖葫蘆——」

穆希的雙耳很快被兩旁攤販喧嘩的叫賣聲給佔滿,攤位上兜售著琳瑯滿目的異國珍品,從服飾到日用品一應俱全,更多的是有著地方風情的特色小吃,令人垂涎的香氣正充斥著整條巷子。

反正找人這件事暫時也沒甚麼頭緒,通常在這時候,穆希會決定先將注意力放回當下,等待新辦法的靈感出現。

他就像一般旅人一樣自在的流覽市集,絲毫沒留意走在人群中的自己,早已引起不少好奇的注目禮。

一個身着整套漆黑皮製風衣,體態比例如衣架子般佼好,面容俊秀又身型高挑的男子,對比起周遭都是穿扮休閒又攜伴共行的觀光客,實在很難不顯得醒目。

拜背上那對偶爾會拿出來使用的黑紫色羽翼所賜,認識穆希的人多半稱呼他為”烏鴉”,雖是因外貌特徵而取得這樣的稱號,但穆希的習性並不像真正的鳥禽獸族,他的相貌非但不野蠻,還有著浸染自繁榮都市中的文明氣質暗紫色的短長髮,襯托出如瓷般精緻卻略顯蒼白的膚色,深邃蔚藍的瞳孔,透徹神秘的教人屏息,筆挺俊秀的五官、結實又高大修長的身材,再搭上一對似妖精長耳的特徵,甚至能讓初次見面的人聯想起冷傲俊美的混血妖精或半精靈。

不過追根究底起來,他既非無獸族也無精靈族的血統,只是混合了很多不同的特徵在外表,就連透過從前在情報組織裡的資源,也無法判斷出這麼特殊的基因是源自甚麼。

一般人對於模糊的身世,總會忍不住想要探究到底,但穆希卻從不對這件事表現執著,每當別人提及他的出生,他總會像在敘述它人故事一樣輕鬆帶過。

他總說,光是在意也不能改變的過去,本身並沒有執著的意義。

大多數人對於它人的觀察,其實僅流於表面或刻板印象,因此他憑經驗認定,只要在最初交往時就讓對方留下好印象,有時甚至還能勝於實際交往後所獲得的真實面,反正人們最關心的永遠是自己,在各取所需的關係裡,表不表露真心根本都無所謂。

總之能頂著吸引人的皮相還是相當吃香,無論投來的是傾慕或好奇的視線,穆希通常只要稍作回應,很快就能得心應手的與對方拉近距離,就算對方是懷有目的接近,他通常也會傾向先與對方保持友好的關係。

幸好在這人種形形色色的小鎮上,就算外貌條件足夠吸引目光,穆希也不會是那個穿扮最特別的。每一個外來的異鄉客都各有吸引它人注意的條件,人們的好奇很快就會被其它更新鮮的事物給奪走,只要行動上保持低調,就算被投注點視線,也影響不到他繼續逛市集的興致。

穆希邊逛著市集,饒有趣味的看著周遭人們的互動,突然一處與熱鬧街景形成對比的陰影角落,引起了他的好奇。

陰影巧妙的遮蔽了老屋門前的階梯和人影,仔細一瞧才發現,那階上坐著的是一位擁有奶黃色短捲髮的少年。

少年柔軟的捲髮上有對顯眼的白貓耳,蓬鬆鬆的貓尾巴自然垂落在身後,他赤著腳,托著臉的手靠在彎曲的膝蓋上,身著過大且不合身的白襯衫,更凸顯其嬌小纖細的身材,下身搭配看起來只是隨意穿出門的斜紋棉長褲,就像不小心忘了換睡衣就走出家門一樣。

衝突著這身居家造型的,是那被隱藏在陰影下的白皙肌膚,透著薔薇色嫩粉的雙頰,襯托出立體小巧的漂亮五官,長長的眼睫毛下,一對充滿靈性的祖母綠貓眼,正一動也不動的朝著流動的人群望得出神。

要不是剛好被陰影藏蓋住,以那張漂亮又可愛的臉蛋,應該早就被無數個有心人士搭訕了吧。

會不會剛好就是17歲的貓少年?穆希很快以目前唯一的任務線索,年齡特徵來做比對,不過眼前的少年,外貌看起來應該要比目標年紀再更年幼一些。

貓族都有著獨來獨往的個性,那種無需依賴天性謀生,溫馴得彷彿像失去攻擊性的通稱家貓,和在外頭靠自己力量自由生活的野貓,透過眼神的銳利度很容易就能看出區別。

少年天真的眼神裡看不見一絲對現實的世故,明顯更符合被飼養著的家貓。

大概被寵養到生活上需多費一點力氣的機會都沒有,才能有如此看上去弱不禁風的纖細身型,先不論少年為何會赤著腳坐在路邊,光是他身上穿的那件過大的男人襯衫,就足以給人夠多的想像空間了。

如此推想下去,搞不好少年的背景並不單純,說不定就是從甚麼地方或誰的身邊給逃出來的。

穆希在黑市拍賣會場上,見過這種相貌漂亮的未成年少年,會像藝術品一樣被關在玻璃箱內,高掛在空中做赤裸裸的展示,其中又以金髮、白膚色條件的少年開價最好,而眼前這位貓少年,不但具備了能開高價的外在條件,那份略顯稚嫩的天真和氣質,更是投以深黯此道之人所好。

其實就光憑著現在這副打扮,已經足以讓城下街那些變態富商們陷入瘋狂了。

不過貓少年真正吸引穆希注意的,是明明身在這流動的人群當中,卻並未融入於這片熱鬧場景裡的獨立之感。那塊小小的角落空間,也因貓少年的存在而顯得不同。

為了不驚擾到少年,穆希將動作放輕,自然的接近到他身邊,過程中小心的留意著對方的反應,但少年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接近,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不動,連稍微瞄一眼的動作都沒有。

少年這麼專注,到底是在看甚麼呢?

一般被陌生人近距離的接近,應該都會稍作確認吧?還是說這個小鎮的人真的都對外人這麼毫不設防?

隨著貓少年的視線方向望去,穆希發現少年目不轉睛看著的是對面傳來香氣的小攤販。

「來來來,久等了,客人您的烤鯛魚燒——」

被眾多旅客圍住,忙得目不暇給的攤販老闆,正不斷拉開嗓子為小攤生意吆喝著。

貓少年被食物的香氣給吸引,若能順利取得一份的話,應該就有機會主動吸引他的注意。

不過穆希身上還沒有這個小鎮的通用貨幣,鄉下地方想必也不會有甚麼數位化的雲端交易方式,很顯然要用正常管道來取得食物並不可行,但這個事實還不至於讓穆希放棄,只見他熟練又冷靜的觀察起小攤的交易情形,試圖去捕捉混亂之中能有可趁之機的縫隙。

現烤一份鯛魚燒餅需要等待,兩個火爐一次只能完成十二份,客人會先口頭喊購所需的份數,結帳之後部分不想在原地等待的客人,會先繞去逛其它地方閒逛,雖然也有不少是留下來等待的,但店老闆終究只有一個人,在沒發號碼牌或紙本記錄的情況下,要記得這些流動中的人群並不容易,因此每完成一份餅,他就會以喊叫的方式來做確認。

「鯛魚燒,不好意思哪位客人點的奶油鯛魚燒 ——」

「這邊,謝謝。」發現店老闆根本不知道手邊剛烤好的糕點是哪位客人的,穆希便神態自若的上前,順勢伸手領取了一份。

看見穆希突然出現,店老闆先是一頓,待對方已經取走商品時,隨即才展露出應對的笑臉:「謝謝惠顧。」隨後小攤子很快又被其它人潮包圍住。

剛剛在那幾秒之間,店老闆看起來似乎有打算稍微確認客人的臉孔,總之還是順利的拿到了一份剛出爐的鯛魚燒。

穆希若無其事地回到少年身邊,不同的是這次少年有稍微留意一下他的接近。

發現偷看對方的時候,同時迎上回望的視線,少年露出有些驚訝的反應,不過卻仍佯裝成沒事的模樣將頭轉回前方。這個舉動,讓穆希不禁會心一笑。

「奶油鯛魚燒,送你吃?」穆希帶著笑容先用食物釋出善意。

熱呼呼的香氣果然吸引著少年,他微張著小口,明明像是想趕緊嘗一口冒著熱氣的小魚,但下一秒卻突然又意識到甚麼似的,立刻將頭望回前方,毛茸茸的尾巴也警戒性的豎了起來。

食物利誘失敗嗎?還是基於對陌生人的防備?

雖然穆希沒想過自己能夠看起來多像好人,不過等待獵物上鉤的過程,他總是很有耐性的。

「這是要給你的小魚。」他故意將鯛魚燒拿到貓少年眼前晃了晃。可惜就算冒著熱氣的小魚再次映入眼簾,祖母綠的貓眼也只是繼續張望著。

見貓少年一直不動作,穆希乾脆直接將鯛魚燒放在他曲起的膝上,當是送給了他。

「冷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
「…」

貓少年面無表情地看了看身旁的陌生男人,再看向膝上的鯛魚燒,雖然仍是不安的瞧著,但還是帶著猶豫伸出手將鯛魚燒拿起。

「吃吧。」察覺貓少年仍在猶豫的心思,穆希順勢接著說:「我今天才剛到這座小鎮,正在找尋鎮上的旅館,現在都快要接近黃昏了,要是再找不到,最後只能露宿街頭就令人困擾了。」

聽到陌生人表明了目的,貓少年露出像是理解到甚麼的表情,垂下原本警戒著的貓尾,沒多久便放心的咬了一口鯛魚燒。

一舉一動都藏不住內心想法的模樣,這對居住在城下街的穆希而言相當新鮮,至少在他的生活範圍裡,還沒有誰會將心思藏得這麼笨拙的。

「你知道鎮上的旅館在哪嗎?」趁著吃鯛魚燒的空檔,穆希很自然的就和貓少年聊了起來。

「…」貓少年咀嚼著鯛魚燒,無做任何回應,只是將視線望向遠處。

穆希耐性的等待著,並無繼續追問。

貓少年一邊咀嚼著鯛魚燒,眨著貓眼看了看身邊高大的男人,又看向遠方,再看了看男人,再看向遠方,就這麼重複了幾次,沒有出聲。

「往那個方向?」穆希用半猜測的語氣,將視線望向少年所遠看的方向。

吃完了鯛魚燒,貓少年用手袖隨意抹了抹嘴,再次輕輕的點點頭。

「旅館在那?」

「…」貓少年這次只是眨著大眼瞧看。

無論穆希說甚麼,貓少年始終都沒開口回過半句話,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不會說話。

穆希同時留意到少年用手袖擦嘴的動作,白淨的袖子沾著奶油色的污漬,和少年精緻的外貌形成某種落差,這行為就像未被教養過的孩子一樣。

「你該不會…」

就在穆希想要繼續問話時,突然一聲尖銳貫耳的嗓音,硬生生穿插進來。

「喂喂!先生!剛剛是你拿了餅沒給錢吧!」這聲怒吼正來自於鯛魚燒小攤的店老闆:「我剛剛算過了,我就知道有少收一份的錢!」

穆希瞄向鯛魚燒的攤子一眼,發現市集裡部分小攤販已經因黃昏時分而開始做收場休息了。

雖然呼著憤怒鼻息的店老闆正氣沖沖的站在面前,但穆希只是沒甚麼反應的看著這張漲紅的臉,一旁的貓少年,則束起了蓬鬆的貓尾警戒起來。

「喵嗚…?」貓少年露出想回應甚麼的表情,但卻發出了一般貓咪的叫聲。

比起被店老闆質疑的事,穆希看起來更在意貓少年的反應。

「沒話說吧!我可看見了,餅是你吃的吧!」發現貓少年袖上的污漬,店老闆突然粗魯的抓住少年纖細的小手,將他給拉起身來。

「喵…喵嗚…喵喵喵…」此舉讓貓少年驚嚇的說了一些像是在反駁店老闆指控的話,不過在旁人聽來,這些反抗聲聽起來只是一般貓咪輕柔的叫聲而已,言語間的隔閡,讓他心急又委屈的淚光忍不住在眼眶裡開始打轉著。

周圍很快因鬧事聲而圍起一群人,每個人議論紛紛,有的指責著店老闆粗魯的行徑,有的則抱著湊熱鬧的心情對事件當事人指指點點。

不是第一次面對類似的狀況,穆希的表現絲毫不緊張,他起身拍了拍風衣,第一步就先向前阻止店老闆的動作。

「等等,」穆希一個力道就讓店老闆鬆開了抓著少年的手,並順勢將少年拉回身邊:「你甚麼證據說少了的那份是我們沒給的?」

雖然喊著抓賊的店老闆氣勢很強,但目前確實尚未提出足以定罪的決定性證據。

「咪嗚…」貓少年掛著淚眼,還搞不清楚狀況,已經被眼前高大的男人纜入懷中保護,他滿臉恐懼的躲在穆希懷裡觀察店老闆的反應,小手緊抓著穆希的風衣微微顫抖。

「…證…證據…」店老闆一時語塞,大概在他的認知當中,做賊的人被逮個正着著時,反應應該至少會表現的慌張心虛一點,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卻還是維持著鎮定,又用理直氣壯的氣勢來反質疑他,這氣得他額上的青筋更為明顯了。

「我、我、我就是有親眼看到,你這傢伙沒付帳就拿了餅,我不會認錯的!在場的其它人肯定都有看見!」

店老闆用眼神想在周遭找尋支持他的人證,不過卻沒有誰願意主動做點回應,畢竟在熱鬧的市集氣氛下,往來的旅客們自己觀光都來不及了,誰還會去刻意注意到陌生人的私下行為呢?

「單憑你個人認定?」穆希深邃的藍眼直視著店老闆,他沉著的嗓音聽來冷靜,實帶威脅的語氣回擊道:「還是你要告訴我這是你的直覺?拿不出證據,卻當著所有人面前把一個孩子嚇成這樣,沒弄清楚狀況卻為了一份小錢汙衊人?」

此刻周圍議論的聲浪四起,其中亦開始出現不利於店老闆的言論。

「若我們真的偷了甚麼,還會若無其事的坐在你攤子的正對面嗎?」穆希說著又將少年往懷中抱近了些:「你敢說你自己完全沒弄錯?」

「你、你、你這個人臉長這麼帥!我印象很深的!我沒可能會弄錯的!」

店老闆一時氣結,沒留意衝動所說出口的話,已讓周遭圍觀的群眾笑成一團,他這才發現,自己在無意間對著眾人肯定了小賊的相貌。

「不好看阿老闆,你還是先收攤去吧。」

「這是老闆想跟帥哥搭訕的方式嗎?」

玩笑聲與奚落聲此起彼落,聽到當中也有不少年輕姑娘在旁竊笑的聲音,更讓店老闆又羞又怒,而這小賊竟然還一臉無害的表情,佯裝訝異地看著自己,此刻尷尬的處境真是有苦有說不出。

「甚麼事吵成這樣啊?」不遠處一個粗壯低沉的聲音,邊趕過來了解狀況一邊詢問道。

小巷道發生騷動,似乎傳播力特別快,所有人循著那音源望過去,只見一個魁武壯碩的男子,曬著一身古銅膚色,朝事發現場走來;男子濃黑劍眉下那對犀利的目光直望著店老闆,尾端甩著直順的犬尾,深棕色的大犬耳,正機警的豎立著。

這個特徵就像是...機警的狼犬,以男人的氣勢推測,應該是此區擁有管理階層或領導身份的人。

「真真真是抱歉!驚擾到您了!凱爾先生。」店老闆趕緊彎曲著腰,表現出畢恭畢敬的態度。

穆希留意著店老闆的轉變,此刻想要掩飾些什麼的店老闆,原本應該並不想將整件事情鬧大,有趣的是就在這個叫凱爾的魁梧的男人ㄧ現身後,彷彿做錯事的人變成了店老闆,連那方才討錢的氣勢也一整個弱了下來。

「來者都是客,在跟客人吵甚麼?說。」凱爾語帶威嚴的回問。

「還、還不是因為這黑衣的男人拿了餅不給錢…」店老闆語氣竟變得像心虛似的,說到後頭聲音漸漸變小:「我看他還拿得很自然...」

「喔?可有證據?」

「就俺親眼見著…」店老闆皺著眉頭,以求救的眼神望向圍觀人群:「大、大家應該也都有看到…吧?」

「有誰看到嗎?」凱爾順著店老闆的話再問。

遺憾的是,圍觀的人群過了半晌都仍未有人主動出聲。

「這、這…」店老闆見情勢開始對自己不利,嚷嚷道:「哀!罷了罷了!就當是俺弄錯罷!」

「喔?沒證據還喊抓賊!想把客人都嚇跑嗎?忘了這兒的規矩嗎?」凱爾像是再次申明鐵則般,以嘹亮又中氣十足的嗓音喊道「顧客至上阿!」

「是…」店老闆無奈的縮著身子,有理說不清的悶著臉退下了。

「應該沒有其它問題吧?」凱爾看向穆希和貓少年做確認,獲得對方的首肯後,接著轉過來對店老闆說:「你看場子都被你搞冷了,你等一下就表演拿手的魚手舞來熱場吧。」

「阿啊?」

店老闆還未反應過來,群眾們已順著氣氛響起期待表演的如雷掌聲,掌聲有多大,就代表人們有多支持眼前這位名為凱爾的男人。

面對這樣的"勝利"取得方式,穆希內心肯定是感到五味雜陳的,因為局勢是因外人的出現才加速倒向有利的方向。

佔店家便宜這樣的事,在這方面道德感較低的他,向來就不可能有乖乖承認的打算,因為他其實也很享受顛倒是非事實的操弄感,現在以這樣ㄧ面倒的方式落幕,多多少少讓他在挑戰的樂趣上被打了些折扣,。

不過穆希很快也發現,凱爾正使以另一種銳利的眼色投來警告的視線,像是在說著今回不准再有下次。

「那...那個凱爾先生我...要我現在突然做表演甚麼的實在也有點.......」

「你還有問題?旁邊這個孩子都被你弄哭了,多少先給人做點表示阿。」

凱爾下的指示宛如絕對命令,店老闆接令後只能壓下不甘的心情,他調適了一下才神情複雜的看向穆希回問:「這、這個,今天的這事客人就不追究吧?」

穆希見情勢又轉利,先是頓了一下回道:「當然。」隨即露出一個善解人意的友善笑容說:「要是你能再多給些安撫這孩子的鯛魚燒,我自然是不計較。」

語畢後,凱爾立刻瞪看著穆希,他狠狠的警告眼神像是在說"不要再給我得寸進尺"。

但穆希像是早已料到似的,話一說完後就刻意避開對方的視線。既然有人想要用慷慨的方式了事,那他也沒理由會在這時候大方客氣。

這樣的結果,使得本來準備收攤的店老闆,又得再次開張了。

「是你好眼光,我這鯛魚燒可是盡心延續三代傳承工法,堅持做出的祖傳老口味,你、你、你最好給我帶著感恩好好吃完!」

在遞交賠罪點心的同時,店老闆一臉又不甘心又氣憤又想藉機宣傳的複雜模樣,讓穆希覺得十分逗趣,必須承認店老闆古法製的鯛魚燒,是真的非常用心好吃。

喊賊事件引發起群觀效益,剛才那些看戲的群眾也都忍不住排起隊來購買一份。

騷動就在店老闆大氣的送完賠罪禮,又餘興表演一小段有趣的魚手舞蹈後落幕,炒熱氣氛後的小吃攤,一時半刻想要再做收攤怕是很困難了。

穆希原以為那個名叫凱爾的男人還會有其它動作,但他只是要在場人們都玩得開心點後,就逕自離去。

看著凱爾離去的背影,穆希揚起感興趣的嘴角,這樣的人在他看來是有趣的,經歷過這些風波,他明顯對小鎮稍微產生了些好感。確實,這裡和城下街真的非常不同,是個處處都能讓人意外的有趣之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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